→ 左岸讀書,一如既往。

十年生死

2016-03-23 . 閱讀: 2,349 views

文/馳云旅

生死茫茫正十年,墓園徑深草掩階。碧落仙宮無尺素,想是天上勝人間。——《十年祭》
流年晃然,時至今年,想起我祖父竟已逝世十年了……

祖父出生于民國三年的寒冬,聽聞他出生后曾祖鄭重地寫上“宣統六年甲寅”為始的生辰八字。然而可想得知,降生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人的命運好比浩海洪波中的一系孤舟,一生必然隨著這個國度載浮載沉而不能自主。

戰事連年哀鴻遍野,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祖父上了三天的私塾就輟學了,一生所學全靠曾祖日夜親授;正值青春年華就遭日寇侵華,在戰爭的縫隙中萬幸得以保全,等日軍敗北后,再遇上同樣慘烈的解放之戰;終于熬到戰事完畢,卻又被迫隨洪流進入荒誕的建設時代,繼續衣食緊缺并缺乏自由的生活;而最后長達十年的文革浩劫更讓他身心受到巨大創傷,在暗無天日的時間泥潭里隱忍求生……

上世紀70年代末,當一切不知所謂的斗爭將消逝之際,他已六十多歲了,不顧眾議流言,憤然離開了居住了幾十年的村子,尋得一個僻靜山腳重新建家。
當時,祖母初逝,父親在流亡香港的路上,祖父一人領著不足20歲的母親,建起我們如今的家。他用畢生的積蓄和多年患難積累的人脈,耗費了三長年的時間,一石一瓦,一棟一梁構筑全新的家園;同時在房前屋后栽種了竹子、茶樹和幾十種果樹,并取名“梅林”。

自我明白事理以來,祖父從不管家中瑣事,他平日的消遣就是看書、禮佛和種樹。
時常與他的一群老友相聚。我最喜歡他們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內容無所不有更無奇不有,如戰爭、鬼神、傳聞、命理等等,內容幾乎都不驚悚,頗有傳奇色彩。
他們還經常舞文弄墨,互贈詩畫。我記得他的一位老友曾贈過一副對聯給他,為“庭植千株果樹旺,家藏萬卷寶書多”,橫批我忘記了;而我祖父略微得意前面一句,對于“萬卷寶書”實在難以茍同,故卻而不受。至于那些寫得龍飛鳳舞的書法作品就更多了,足足貼滿了一客廳,有一則寫得實在好看得以保存多年,后來我才從褪色殘缺的紙張上猜得該是“老當益壯”的篆體。

待我六七歲之時,祖父便開始教導我們讀書寫字。他拿出發黃線裝的《老三字經》和《聲律啟蒙》,開始一字一句地教我們認讀,讓我們背誦天干地支、二十四節氣等。
就這樣嬉鬧了幾年,等我正式上學之時才發現,平日所學的竟一無用處,費力將“學習”二字寫成“學習”將會得到老師一個血紅的大叉,而且獎狀上的年份分明寫著“1995”,永不會有人會生澀地說“今年是乙亥年”。聰明如我,待上小學二年級后,就徹底地丟棄了他那一套學問,連同幾年毛筆功底也隨之東捐了。如今回家翻看他的故書,徒留滿腹的遺憾,遺憾的不是未能學得那套無用的學問,而是我們當年的不聽管教應該讓他失望了吧。

適逢天氣倍好的日子,他會領著我們一群孩童外出游歷,上山看風景、采藥、收養蜜蜂、移植野果樹回家等,我的腳步曾經踏遍過家鄉目之所及的群山的山腳。如今想來,我實在是懷戀某天西邊凄凄消散的落日晚霞。
在門前的果園間隙中,他種有很多備而不用的草藥,我以前認得其間有車前草、燈籠草、白貝等,還有一種叫“半天一朵云”的樹的根是治療耳道發炎的靈丹妙藥。這些草藥我們極少用到,大半常年都是被附近各個村落有需的人士無償求去了。自他別后,為了抑制雜草,常年噴灑農藥,當年那片綠油油的草藥早就難覓蹤跡了。
如今若有人在找某樣藥材,鄉里人很多都會搭上一句:記得以前梅林有種過的,你可去找找看。當然去了的人,都要失望而歸的。

祖父身形高瘦目光矍鑠,起居飲食很有規律,無論是清湯寡水還是滿漢全席,所食都是定量的;且不好煙酒,偶爾小試小酌。在我十多年的記憶里,他只感染過幾次風寒,喝幾次熱姜水就愈合了,相貌十余年也感覺沒有多大的變化。
等我去縣城念書之后,六弟也去鎮城上學了,于是平日熱鬧的家因我們的外出就顯得清凈了。而他昔日的好友,在那一兩年內如同中了魔咒一般,接二連三地駕鶴西去,特別是與他有生死之交的義弟的突然故去更讓他郁郁難歡。如今想來,那時的他一定很孤寂吧,并且該有種被歲月逼宮的無奈哀傷之感吧…
而十七八歲的我對此一無所知,也并無關懷。

他是那年的寒冬病倒的,新春時節也難掩疾病折磨的苦痛。
大年初五,我們為他在法華寺求了一支靈簽,他默默拿過簽文,讀了幾遍,思索了一陣,然后凄然對我們說:能挨過這個春天就沒事了……
而我們早已沉浸在隱形的下半句“若挨不過這個春天”的悲痛之中。
有天他極為難受之時,說了一句“活得這么狼狽還不如早點去了”……,我聽后瞬間淚如泉涌,慌亂奔出客廳逃往屋后竹林深處。
我上學之前向他道別,說:“阿公,我要去讀書了”,他往年照例都會囑咐我幾句,唯獨那次只是虛虛地應了一聲,我不知他是否真的清楚那是他排行第幾的孫女和他說話,但愿他內心是靈潔清明的。

一個多月后的一個傍晚,母親一封急電召我火速回家,我當時瞬間明了即將發生的事情,最壞的是他病危了。然而急忙趕到家,卻早已停柩在堂,總沒想到那次道別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昏天暗地地痛哭一場之后,然后一起商量后事。據他的遺愿,我們決定秘不發喪,我們必須遵照他的心愿讓他入土為安,絕對不能讓他去那冷冰冰的地方!作為傳承了他血脈的家人,我們情愿與任何人為敵也必須堅定那份最后的敬意。

他的腳步曾經丈量過萬里山路,我們的身后是綿綿萬里青山,與那些燈紅酒綠寸土寸金的都市相隔何止萬里之遙!我們世輩在此勞作生活,為何離去之時卻貧瘠得沒有一穴之地來安放身軀?為何要被脅迫到陌生的冰冷地獄幻滅成煙?愚昧如我,終始不能理解,而我們也無法什么都不做就接受人世間的蠻橫刁難。
再翌日,就極為簡單地行了喪禮。沒有天散紙錢,沒有白幡引路,在一個凄風苦雨的暮春時分,我們一行人便衣素服的送了他最后一程。
次日,為了避人耳目,眾人分別散去,各行其事。

那場草草的喪禮對我而言,更像子夜里一場不真實的噩夢。平日里感覺不到異樣和悲傷,然而一想起現實就心中凄楚難耐,如在慘暗悠長的地下室里飄轉,卻又找不到哭泣的出口。

待我六月高考完畢后回家,一切都似原來的模樣。還時常有不知情的外鄉人來找他聊天,我總是平靜地回答:他去外地訪友了,可能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回。
這樣的謊言說多了幾次,連我自己都相信了,總感覺他真的只是外出了,過不久就會回來。
于是那段日子,連悲傷似乎也清淡了。

待到過年前夕,我們才整理收拾他的遺物。打開一個個陳年雕花老箱,他一生的收藏盡收眼底。光是他平日所穿的中山裝紐扣,就收藏了好幾百顆,不同的色澤和大小,琳瑯入目;他多年來用壞的手表、眼鏡和毛筆,一一收拾擺放整齊;還有一大箱樹根,我們都不知是何藥材有何效用……他昔日珍視的所有對于我們而言,都淪為可以丟棄的無用之物了。

自他別后,多年間還時常入我夢來。一回夢見他站在高高的荔枝樹上,正在給荔枝剪枝,他身邊飛起當年的一群白鴿;有一回夢見他在餐桌上嫌棄我炒的菜味道很淡,我試吃了一口,回道“不會啊”……

一晃六年后,按照鄉下的習俗,要開館遷墳了,要將白骨收整好,分左右上下放入甕中,覓得一處風水寶地另筑成墓。
那年清明,我請假回家。那天,他們一群人在那兒舉行儀式;而我,固執地停留在十米之外,沒有勇氣上前,是因為害怕!難以想象昔日如此親近的人,此刻間竟然成為一具白骨,毫無溫情地斬斷我那絲絲廉價的念想。
當年草草安放的殉葬品都還完好,唯獨一起落葬的人啊,卻是另番模樣。

他的墓地就在茶園上方,我問母親:這是誰擇的?
母親說,那是你阿公多年前就擇好的,當年你們一定也聽他說過的。
于是才晃然想起,昔日我們在茶園采茶時,他貌似多次說過那樣的話。只是當年啊,覺得生死是那么的遙遠和荒謬,怎知如今竟然十多年已過去了呢。

有道是“去者日以疏”,以前家中隨目可見他生活過的痕跡,十年后,都被時間替換了下來;門前的果樹,在每年的臺風中一棵棵倒下并死去,再無人扶持和補種,也日見其疏了,如我般無用的人,常年只身飄搖在外,一切終歸想想念念而已,永遠都不會有新的作為;近年來,內心荒廢得干脆連夢都不曾有了。

后來我根據他“宣統六年”的生辰八字追查到,他今世投生為福州劉家人氏了,我便一廂情愿地想象他如今已是一位殷實商人家的大公子了。
福州于我,就變得超乎一個地名的范疇了。之前偶見來自福建的人,都會殷切地向他們詢問當地的風土人情,這種殷切,時常讓對方萬分不解,而我只好笑笑做罷,終不敢道出事情的緣由。

我幾次真想親自去一趟福州,心盼徘徊于老市街巷之時,能遇見一個八九來歲的小小少年郎,相見之時,能給我一個至純至燦的笑容,于是我便知那人該就是他了。
福州并非千里之遙,若我心足夠愿意,即日可達。可我終是不敢前往,因為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會遇見。我又怎么可能遇見呢?

我只愿他今生溫足安好,懇請他切要切要安享當下的萬丈繁華盛世……
離失的故人離失了,相逢的今人不再相逢。

(原文鏈接:https://www.douban.com/note/544655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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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花城至開年以來不曾有過晴朗的日子,近日大霧封城濕氣纏綿的天氣更可能會持續一段時間。這種郁郁的天氣結成了這篇郁郁的文字。

十六七歲之時,我一位語文老師說我的文字有三十歲的筆調,如今我臨近三十了,感覺筆下似乎有了半個世紀的風霜。將幾十年的時光,活生生地拉長了一倍,我竟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了。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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