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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爾《飛鳥集》:夏天的飛鳥,秋天的黃葉

2016-01-02 . 閱讀: 11,088 views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去了。秋天的黃葉,它們沒什么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里。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么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得久了。”——泰戈爾《飛鳥集》

沒錯,今天要推薦的就是泰戈爾的《飛鳥集》,這本書本來就有很多的譯本,這一次又被那個自稱“春風十里,不如你”的馮唐翻譯了,一時掀起軒然大波。

我們先來看看馮唐自己說的“翻譯《飛鳥集》的二十七個剎那”

我一直生活、工作在大城市,最常做的運動是:開會、思考、看書、喝茶、飲酒,從來不認為自己可以長時間在非大城市的地方長期呆。在納帕鄉間翻譯《飛鳥集》,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大城市也不是必須,有了花、草、樹、天、地、海、人、神、夜、晨、星、月、日、風、雨、淚、笑、歌、心、詩、燈、窗,就很好了。

1.

中國傳統培養文人的指導思想是:培養出的文人應該是嚴格意義上的通才,可以從事各種職業,地方官吏、鹽鐵專賣、紀檢監察,甚至包括制造武器、修筑大壩等等理工科技術要求很高的職業。

對于偏文科的職業,培養出的文人運用常識、邏輯、對于人性的洞察,上手幾個月可以粗通,干了兩三年可以小成,磨礪七八年成干將。對于理工科技術要求很高的職業,作為通才的文人通過選、用、育、留專業技術人員也可以完成。

通才的培養看上去虛,也有相當的講究,常用的緯度可以歸納為管事、管人、管自己。管事和管人不容易,涉及常識、邏輯,把事兒想明白、說清楚,讓一個團隊聽話、出活兒,都是需要修煉的地方,以德服人或者以缺德服人都不容易,所以《紅樓夢》里強調“世事洞明皆學問,人事練達即文章”。管自己更難,如何發揮自己的潛能、駕馭自己的欲望、管理自己的情緒等等,是需要幾十萬字解釋的東西,所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中第一位、第一步是修自己的身,對自己狠。

有意思的是,MBA的教育原則和麥肯錫的培養原則也是:經理人應該是嚴格意義上的通才,管理本身是種通用于諸多行業的手藝。

古今中外,小二十年學習、實踐下來,“為師、為相、為將”,我似乎也成了個放到哪里都能蹶著屁股干的通才。

但是,有兩個職業,我堅定地認為,我干不了。不是不會干,是太難,干著太痛苦。

一個干不了的職業是律師。在幾個場合中深度接觸律師后,我才發現,律師能羅列出那么多小概率事件,在這些小概率事件中,人性能呈現出那么豐富的陰暗。我硬著頭皮做十年律師之后,我再閉門寫小說,估計小說里面的無盡黑暗會淹沒曾經滿是柔軟的無盡光明,我再出門干俗務,估計管理風格中的以德服人都換成了以缺德服人。

另一個干不了的職業是翻譯。語言是人類發明的最具欺騙性的工具,文化是某個人類種群最大的信息聚合,翻譯是用最具欺騙性的工具在兩個信息之海中間架一座準確、通暢、景色優美的橋。

翻譯做多了,我擔心我出現精神癥狀。

2.

一直負責出版我簡體中文書的編輯孫雪凈忽然問我,馮老師,您想不想翻譯泰戈爾的《飛鳥集》,給您最高水平的翻譯費,每個字很多錢。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后來,一邊翻譯,一邊想到了一些原因。

比如,小孫勤學上進、靠譜縝密,不會害我。

比如,我剛辭了工作,下一個工作要明年初才開始,正好可以做些稍稍從容的事情。

比如,認真的寫作者和職業運動員也有相似之處,也需要嚴格的常規訓練。一本本寫小說,就像運動員的“以練代訓”,不是說不可以,而是加上常規訓練就更好。對于寫作者,我能想像的最好的常規訓練莫過于用現代漢語翻譯經典古代漢語、用現代漢語翻譯經典西方文章,用更少的字數,不失原文的意境和汁液。

比如,泰戈爾得過諾貝爾獎,我想知道,一百年前,政治味道不濃的時候,給東方的諾貝爾獎是什么味道。

比如,流行譯本的作者鄭振鐸是民國搖曳的人物之一,少年時代我仔細讀過《西諦書話》,我想就著他的翻譯走到民國,掂掂那時的月色風聲。我堅信民國時代的中文還在轉型期,我現在有能力把中文用得更好。

比如,我是中文超簡詩派創始人,詩歌長度通常比唐詩七律、七絕、五律、五絕還短。據說《飛鳥集》也是濃縮得不能再濃縮的詩集,我想仔細見識一下。

比如,小孫說,最高的翻譯費,每個字很多錢。從少年時代起,我就幻想著能靠碼字過上自在自由的生活,不知道過了這么多年,幻想是不是還是幻想。

3.

幻想還是幻想,幻想很快落空了。《飛鳥集》字數出奇的少,如果我在一萬個漢字之內翻譯不完,是我的恥辱,我對不起漢語,請借我一把割腕或者剖腹用的蒙古刀。

但是既然答應翻譯了,就尊重契約精神,翻譯下去。

4.

小孫給我寄來了泰戈爾的原本。小孫講究,說,這樣,馮譯《飛鳥集》在版權頁上就可以清晰標注:譯自Forgotten Books出版社2014年6月重印本。

5.

我在加州灣區納帕附近租了個民房。

房子不大,院子很大。房子里很多東西,粗分兩類,比美國老太太還老的東西和沒美國老太太老但是她舍不得丟掉的東西。院子里很多香草,薄荷、薰衣草、鼠尾草、百里香、迷迭香,還有不少果樹,檸檬、橘子、無花果,還有片小菜地,西紅柿、茄子、不知名的瓜,還有完全不修整的芭蕉、完全自由的紫色牽牛花、完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野貓,五組椅子,一天中隨著太陽和風的變化,人可以變化自己屁股的位置。

我找了半天形容詞來總結這個院子,沒得逞。偶爾聽到一個意大利人的用詞,“有組織的雜亂”,貼切。

貼地面運動的是螞蟻。人坐著的時候,沿著人的鞋子和褲子爬進人的身體,意識不到的時候,無所謂,感到了,一個冷顫,盡管不知道冷顫個什么。

齊身體高低運動的是蒼蠅、蜜蜂、松鼠和小鳥。他們圍著植物的花和果實忙碌,不知道它們何時生、何時死,估計它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太陽出來了,還能忙碌,就是賺了。

高過頭頂運動的是風。不知道它從何處來,不知道它去向何處,不知道它現在要干嘛。但是,風撥動樹葉,不同角度、力度、持續時間,發出細碎的聲音,從不重復,我聽一兩個小時也不會煩。風敲響掛在屋檐下的風鈴,晝夜不停,睡前是它,睡醒是它,夢里是它,真好聽,日本京都精于禪宗音樂的和尚敲不出。

高過房頂的是云。它想變成啥樣子就變成啥樣子,我去冰箱里又開了一瓶不同牌子的當地啤酒,再回到院子,它又變了一個姿勢給我看。

果樹長滿了果實,沒人摘,蟻過、貓過、風過、云過,熟透的果實脫落,砸在地上,皮球一樣,人頭一樣,所有躲不開的事情一樣。

6.

剛開始翻譯就出現問題。

鄭振鐸舊譯總體偏平實,但是集子題目反而翻得飄。《Stray Birds》翻譯為《飛鳥集》,從英文字面和里面多數詩歌的指向,翻譯成《迷鳥集》或者《失鳥集》似乎更好。

想了想,還是決定保留《飛鳥集》這個名字。幾個原因:《飛鳥集》已經被中文讀者所熟知;“迷鳥”或者“失鳥”不是已知漢語詞匯,“飛鳥”是;我喜歡的詩人李白寫過一句我喜歡的詩,“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

據說,鳥從來不迷路,鳥善于利用太陽、星辰、地球磁場等等現成的偉大事物隨時幫助自己確定方向。

人才常常迷路。

7.

鄭振鐸的序言里說,泰戈爾最初的著作都是用孟加拉文寫的,比之后的英文翻譯更加美麗。

我沒問到,泰戈爾的孟加拉文詩歌是否押韻。但是泰戈爾的英文翻譯是不押韻的,鄭振鐸的漢語翻譯是不押韻的,無論英文還是中文都更像剝到骨髓的散文。

我固執地認為,詩應該押韻。詩不押韻,就像姑娘沒頭發一樣別扭。不押韻的一流詩歌即使勉強算作詩,也不如押韻的二流詩歌。我決定,我的譯本盡全力押韻。

翻譯過程中發現,這個決定耗掉了我大量精力,翻譯中一半的時間是在尋找最佳的押韻。

在尋找押韻的過程中,我越來越堅信,押韻是詩人最厲害的武器。

有了押韻,詩人就可以征服世界去了。

“天子呼來不上船,笑稱臣是酒中仙。”

8.

翻譯第一首的時候,就遇到一個困難的權衡。

英文原文是:

Stray birds of summer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 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 which have no songs, 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h.

一種翻譯風格可以更貼近中國古體詩,可以更整潔:

“夏日飛鳥
我窗鳴叫
斂歌而消
秋天黃葉
無翼無嘯
墜地而憔”

另一種翻譯風格可以更貼近現代詩,可以更繚繞:

“夏天的鳥來到我的窗前
且歌且笑且翩躚
消失在我眼前
秋天的黃葉一直在窗前
無歌無笑無翩躚
墜落在我眼前”

斟酌再三,選擇了后一種作為翻譯《飛鳥集》的整體風格。最主要的原因是,現在是現代了。

9.

翻譯完五十首之后,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適合翻譯《飛鳥集》。我的風格是行神如空、行氣如虹,“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相比之下,《飛鳥集》似乎太軟了,泰戈爾似乎太軟了,似乎由徐志摩、謝冰心、戴望舒、張恨水、汪國真、董橋等“碧桃滿樹、風日水濱”的前輩們來翻譯更合適。

再翻譯一百首之后,我覺得我錯了,我還是適合翻譯《飛鳥集》的。

第一,小溪和瀑布是不一樣的,池塘和大海是不一樣的,有些作者表面看著溫軟,實際上也是溫軟。有些作者表面看著溫軟,但是內心強大、金剛智慧,太極拳也能一招制敵。泰戈爾是后者。

比如,《飛鳥集》第七十一首:

“砍樹的鐵斧向樹要木頭把兒
樹給了它”

第二,每個人,包括我,也有柔軟的部分。我也喜歡早上下一陣小雨,也喜歡小男孩、小女孩緊緊拽著我的手去看他們想讓我看的東西。

翻譯的一瞬間,我也回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和我初戀,在一個屋子里抱在一起,從早到晚,三十多天,盡管我們都學過了《生理衛生》,仍然一直穿著衣服,一直什么也沒做。

如果不是翻譯《飛鳥集》,我都忘了,我曾經那么純潔。

10.

出書的時候,我會和出版商建議,哪怕詩再短,也要一首占一頁,多余的空間就空在那里,仿佛山水畫中的留白。

讀最好的短詩,需要留白,需要停頓,需要長長嘆一口氣,然后再接著讀下一首,仿佛親最好的嘴唇,需要閉眼,需要停頓,需要長長嘆一口氣,然后再說,“我還要再見你,再見的時候,我還要這樣閉上眼睛”。

11.

和其他類型的創造一樣,碼字也要在“有我”和“無我”之間尋求平衡。寫作應該更偏“無我”一些,最好的寫作是老天抓著作者的手碼字,作者只是某種媒介而已。翻譯應該更“有我”一些,否則,一邊是一個悠久文化中的寫作大師,另一邊是另一個悠久文化的眾多經典,沒些渾不吝的有我勁兒,怎么逢山開道、遇水搭橋?

具體到翻譯詩,就需要更加“有我”,力圖還魂。在翻譯《飛鳥集》的過程中,我沒百分之百尊重原文,但是我覺得我有自由平衡信、達、雅。人生事貴快意,何況譯詩?

12.

翻譯的“有我”之境,不只是譯者的遣詞、造句、布局、押韻,更是譯者的見識、敏感、光明、黑暗。

《飛鳥集》第十二首,粗看英文原文和中文譯文都不抓人:

“滄海,你用的是哪種語言?”
“永不止息的探問。”
“蒼天,你用的是哪種語言?”
“永不止息的沉默。”

翻譯的剎那,我想起我和我初戀之間很多很平淡無奇的對話。

分手之后很多年,偶爾聯系,我總是忍不住問,“為什么我們不能在一起?沒任何世俗暗示,只是問問。”我初戀總是不答,怎么問,也還是不答。有一陣,我初戀見我之前,都要提醒我,“能不能不要問問題了?”我忍住不問了,又過了一陣,就沒聯系了。

翻譯的剎那,我想起我一直沒得到回答的問題,我似乎懂了,再也不想問了。

在筆記本上抄了一遍《飛鳥集》的第四十二首:

“你對我微笑不語
這句我等了幾個世紀”

13.

好的短詩不是對于生活的過度歸納,而是山里的玉石、海里的珍珠。

友人知道我在翻譯詩歌,發過來一個截屏:

“在這個憂傷而明媚的三月
我從我單薄的青春里打馬而過
穿過紫堇
穿過木棉
穿過時隱時現的悲喜和無常
翻譯:It's March, I'm a bitch. ”

這不是好詩,不是好翻譯,而是段子手對于生活過度的歸納。

同樣字數少,“陌上花開,可徐徐歸”是好的短詩。

14.

更多“神譯”在我翻譯《飛鳥集》的過程中被轉來。

We Are the Champions,我們都是昌平人;We Found Love,濰坊的愛;Young Girls,秧歌;Open Heart,開心;Because You Love Me,因為你是我的優樂美;We Need Medicine,我們不能放棄治療;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一覺睡到國慶節;The Best of the Yardbirds,絕味鴨脖;Follow Your Heart,慫;等等。

這些和好翻譯沒有關系,就像小聰明和大智慧沒有關系。

《飛鳥集》第九十六首是這樣說的:

“此時的噪音
嘲笑永恒的樂音”

15.

有些詩的好處在于拿捏準確。

比如《飛鳥集》第十九首:

“神啊
我的欲念如此紛紛擾擾呆癡憨傻
好吧
我只是聽聽吧”

我對妄念的定義是:如果你有一個期望,這個期望長期揮之不去,而且需要別人來滿足,這個期望就是妄念。

有些時候,一些妄念莫名奇妙地升起。你知道是妄念,但是你不知道這些妄念為什么升起,也不知道這些妄念會到哪里去。多數時候,你無法阻止妄念升起,就像你無法阻止你的屎意和尿意。多數時候,你也不應該被這些妄念挾持,做出無數后悔的事兒。

合適的態度就像這首詩里的態度,既然被神這么設計我們了,既然這種設計會讓我們有妄念產生,那就找個安靜的地方,聽聽妄念如何嘮叨,看看妄念如何霧散云消。

16.

有些詩的好處在于三觀貼心。

比如《飛鳥集》第二十首:

“我做不到選擇最好的
是最好的選擇了我”

這種態度里面滿滿的是自信、樂觀、順應、坦然。既然生為一朵花,那就別總想著最好是生為一朵花、一棵草、還是一棵樹,對你而言,成為一朵花就是最好的。

17.

有些詩的好處在于解決現實問題。

我進入大學之后,一路追求“第一、唯一、最”,一味迷信只問耕耘、不問收獲,生活簡單、思想復雜,行萬里路、讀萬卷書,一周工作八十小時以上,一年飛十萬公里以上,在吃苦的過程中獲得一種苦行的快感。看著這個“我”越來越鋒利,常常內心腫脹地背誦那首古詩:“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后來經歷的事兒多了些,隱約覺得這種執著中有非常不對的東西,鋒利不該是全部,一個人能左右的東西其實也不多。

翻譯《飛鳥集》第四十五首,心里釋然了很多:

“他尊他的劍為神
劍勝了
他輸了”

18.

灣區的夏天很冷,最熱的天兒,下水游泳也凍得慌,馬克吐溫甚至說過“我所經歷過最冷的冬天就是舊金山的夏天”。

但是靠近中午的時候,大太陽出來,天可以變得挺熱,我就把電腦和書搬出來,坐在院子陰涼的地方,吹風、看云、聽樹,譯詩。

在戶外譯詩的好處是,詩變成一種很自然的東西,仿佛風動、云卷、樹搖、貓走、雨來,人硬造的棱角減少,塑料花慢慢有了些真花的風致了。

太陽快熄滅的時候,晚霞滿天,不似人間。用院子里雜木的枯枝和網購包裝紙箱點起一盆篝火,院子里又能多坐一會兒了。掐一把鼠尾草和薰衣草放在火盆罩上,放一瓶紅酒放在手邊,又能多翻譯好幾首詩了。

19.

月有陰晴圓缺,小說有轉承起合,一本詩集也有高峰和低谷,《飛鳥集》似乎也不例外,翻譯到中間,不少詩平平。

烤鴨不都是皮,大師也是人,泰戈爾也不是神。

20.

詩常常因為用詞單一和意境單調受人攻擊。

網上流傳,唐詩基本總結為:田園有宅男,邊塞多憤青。詠古傷不起,送別滿基情。人妻空房守,浪子臥青樓。去國傷不起,滿懷平戎憂。宋詞基本總結為:小資喝花酒,老兵坐床頭,知青詠古自助游。皇上宮中愁,剩女宅家里,蘿莉嫁王侯,名媛丈夫死得早,妹妹在青樓。

《飛鳥集》里頻繁出現的是:花,草,樹,天,地,海,人,神,夜,晨,星,月,日,風,雨,淚,笑,歌,心,詩,燈,窗。

但是,轉一個角度,從更正面的角度想這種單一和單調,一生不長,重要的事兒也沒那么多,《飛鳥集》中涉及的這些不多的簡單的東西,恰恰構成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一直生活、工作在大城市,最常做的運動是:開會、思考、看書、喝茶、飲酒,從來不認為自己可以長時間在非大城市的地方長期呆。在納帕鄉間翻譯《飛鳥集》,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大城市也不是必須,有了花、草、樹、天、地、海、人、神、夜、晨、星、月、日、風、雨、淚、笑、歌、心、詩、燈、窗,就很好了。

21.

《飛鳥集》三百二十五首短詩,完全沒順序,和《論語》一樣。

細想,生命不是也一樣?

22.

鄭振鐸,一八九八年十二月十九日生,二十幾歲翻譯《飛鳥集》,不求押韻,但是基本沒有翻譯錯誤,平順中正。

我們這一輩、我們上一輩、我們下一輩,二十幾歲的時候,都干什么去了?

23.

在翻譯《飛鳥集》第二百一十九首的時候,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覺得鄭振鐸的翻譯出現了明顯問題。

原文:Men are cruel, but Man is kind。鄭譯:獨夫們是兇暴的,但人民是善良的。

感到兩個問題。第一是,Men為什么譯為獨夫們(又,既然獨夫,何來“們”)?Man為什么譯為人民?第二是,即使詞沒譯錯,總體意思出現了常識問題。獨夫的確殘暴,但是獨夫統治下的人民從來就不是善良的,如果不是大部分不善良,也一定不是大部分善良。否則,獨夫的力量從哪里來?

我的體會,這首詩揭示的是眾人和個體之間的巨大差異。個體的人性中,有善、有惡、有神圣,單一個體容易平衡,很難呈現大惡,即使出現,也會被其他人迅速撲滅,不會造成大害。而聚合成組織,個體的惡有可能被集中放大。

翻譯的時候,我想了很久,簡單的翻法是:眾人是殘酷的,人性是善良的。

但是最后譯成:庸眾是殘酷的,每個人是善良的。

只有庸眾而不是普通群眾才是殘酷的,庸眾的特征是唯利是從、唯權是從、唯捷徑是從、唯成功是從,無論什么樣的當權者,只要是當權者說的,都是對的,無論是非曲折,只要有人倒霉,特別是似乎過得比自己好的人倒霉,就會叫好。人性本善,不錯,但是這首詩強調的是個體,重點不在善,翻譯成每個人更警世。而且,每個人加在一起就是人類,每個人都有的,就是人性。

24.

英文原版出現了一個排版錯誤,第二百六十三首和第九十八首完全重復,鄭譯本已經糾正了。

25.

在翻譯完成前幾天,地震了,震中就在納帕,6級。我出門去南邊,沒在。夜里還是被震醒。想起灣區房子都是木頭做的,就又倒頭睡了。

新聞里說,納帕已經二十五年沒大地震了,很多酒莊的存酒都被毀了,酒桶滾了一地,酒瓶子碎了一地。

26.

我有個公眾微信號:fengtang1971。歡迎詞是這樣寫的:歡迎,歡迎,熱烈歡迎。馮唐讀詩,馮唐詩、唐詩、詩經、現代詩、外國詩。偶爾發馮唐雜文,更偶爾發馮唐照的照片。詩不當吃喝,但是詩是我們生活的必需。不著急,不害怕,且讀詩,且飲酒。讀詩再睡教。

我自己的詩早就讀完了。翻譯《飛鳥集》之后,我開始在微信公眾號上每天讀一首《飛鳥集》中的短詩,先英文原文,再馮唐翻譯,偶爾加入我的簡短解讀。

有人諷刺我英文發音,我覺得還是堅持我的北京腔英文。留下幾個吐槽點,聽眾容易快樂。

有人把微信語音轉文字的功能用在我的公眾微信上,因為里面有北京腔的中文、英文和偶爾的結巴,翻譯出的文字多類似如下:

“繼續讀泰戈爾的飛鳥集第十六首這首詩反映的時候讓我想起惡風動心動那個著名的公安代謝MSN的筆試模擬兒的窩兒來著怕失敗是DOS防盜門腦子都沒看到的中文翻譯新的一天我坐在床前世界如果刻在我面前走過停了點頭了又走了”

我在想,這個就是傳說中的火星文吧?漢語是活的,三千年前的甲骨文還沒被通讀,三千年后的漢語又是什么樣子的呢?

27.

翻完的那天,余震不斷。翻譯完,總的凈字數八千零二個。

我開了一瓶Merry Edward二零一二年的長相思,不算貴,但據說是世界上最好的長相思,喝到微醺。我很開心,對自己說:“我盡力了,我盡全力了”,開心得完全忘了翻譯之前心里糾結的那幾十件江湖恩怨和繁瑣世事。

我決定再讀佛經,特別是鳩摩羅什翻譯的佛經。

傳來消息,翻譯家孫仲旭因抑郁癥自殺,年四十一歲。我和他神交很久,緣吝一面。眼睛一濕,人似草木。走好,過一陣一起喝小酒,一起聊那些我們都愛的讀寫人。

我很早就把新浪微博的認證改為了簡單兩個字:詩人,也在四十歲剛過的時候出版了《馮唐詩百首》,創立了超簡詩派。中國有很多圈子,詩人也有個圈子。我不是這個圈子里的,也沒嘗試過進入這個圈子,這個圈子似乎也不認可我是個詩人,似乎也不認可《馮唐詩百首》是詩歌。翻譯完《飛鳥集》,我堅定地相信,《馮唐詩百首》是詩歌,里面有很好的詩歌,馮唐是個詩人。

無論這個詩歌圈子怎么說,我不用臥軌、不用早夭,“春風十里,不如你”這七個字在我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在講漢語的地方口耳相傳。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笑出聲了。(馮唐)

 

然而的然而:

《飛鳥集》爭議譯本被下架,馮唐說:歷史會作判斷。

浙江文藝出版社表示,由于馮唐譯本《飛鳥集》出版后引起極大爭議,決定即日起下架召回該書。馮唐向澎湃新聞表示,“歷史和文學史會對此做一個判斷。時間說話,作品說話。”人民日報此前曾發文批評馮唐的譯本,指其違背原文本意,粗口毀棄意境。浙江文藝出版社社長指,雖然《飛鳥集》不是青少年作品,但畢竟有青少年在讀泰戈爾的詩,內地圖書市場目前還沒有分級閱讀制度,難免會對青少年產生誤讀和誤導。為慎重起見,還是決定先召回。 ”

有人說,馮唐的譯作是文學翻譯界的恐怖襲擊。印度文學研究專家郁龍余卻說,馮唐把鄭振鐸的“生命從世界得到了資產,愛情使它得到價值”改譯成“從世所愿,生命有了金錢;從愛所愿,生命有了金線”,更符合原作格言詩的面貌。貼出幾首,自行感受。

 

南橋說:馮唐的主要問題不是俗,是不說人話

朋友給我發來馮唐“翻譯泰戈爾《飛鳥集》的二十七個剎那”,這亂七八糟的東西打破了我的平靜。

此前我在網上零星聽說馮唐翻譯《飛鳥集》中的個人發揮,什么舌吻、褲襠之類。馮唐這翻的不是《飛鳥集》,是一個善于寫下半身的男作家讓鳥在飛,是一《鳥飛集》。但說到底,所謂“下半身”、“荷爾蒙”,或許可作營銷噱頭。古代曾有畫家在作品留白處,加一只與作品風格格格不入的蜻蜓,買家抗議起來,蜻蜓好刪,別處可保留原狀。我這里且不說這就是出版社的初衷,卻是實在的結果。我后來通過《業內談馮唐譯泰戈爾》一文發現,此譯出版方原來是果麥,這就基本上可以判斷為草船借箭式炒作了。果麥推出“天才翻譯”一事可能大家記憶猶新。這年頭很可悲的是,出版營銷基本上不看質量看話題,經媒體一番炒作,“下架”之后,稍作調整,仍可大賣。這么做實在攪渾了水,卻是而今出版界的真切生態,只能感嘆。

包括我在內,不滿的人,未必就是衛道士,不允許提下半身。把話題轉到“俗”,是轉移視線。下架容易被揣測為官方所為。此間公眾對管制的反感,可轉化為對馮的同情和支持。黑馬譯筆下的勞倫斯作品,下半身更多,但人家原文如此,就沒聽說有人去非議黑馬的譯文。而今關于性的圖片、視頻都已泛濫成災,早已不是張藝謀拍《紅高粱》的那個性禁忌的年代,誰管你是不是褲襠里做道場。下半身上半身不是問題,作者給譯者上半身的面具,譯者變成下半身的褲襠給讀者,這才是問題。對于翻譯界來說,留白蜻蜓之外的畫作,才是應該關注的地方。把泰戈爾的mask硬跟褲襠扯在一起,若也能接受,尺度未免太寬。

任何一個行當,都應有自己的游戲規則。游戲規則讓游戲能玩下去,也變得有意思,就好比打拖拉機時對方出紅桃你得跟紅桃,要不貼其他牌,要不將其斃掉。如果你說,我管你出紅桃不紅桃,我就隨心所欲出黑桃,你怎么著?那就沒意思了。或許翻譯行業的標準有不足處,你可以改進,但不要自以為彪悍,公牛闖進瓷器店,什么規則都不顧,想怎么來怎么來。“我覺得我有自由平衡信、達、雅。人生事貴快意,何況譯詩?”如遇到婦科腫瘤問題,一個醫生追求的是”快意”嗎?出于對作者和翻譯行當的尊重,翻譯者更需隱身,可以借助鄭振鐸等不同譯者的力量,共同追求完善的詮釋。我不贊同馮唐這種“有我”的做法。他不是在翻譯泰戈爾,而是借泰戈爾沒完沒了翻譯他自己,注解他自己。要想自由發揮,不妨自己去寫,不必“六經注我”,把原作者硬往自己的風格里套。

讀者對馮唐翻譯義憤填膺的人很多,但馮唐也是讀者給慣出來的。從協和的婦科腫瘤專業博士,變成管理專家,然后變成作家,馮唐自然有他聰明的地方,不容否認,可是他這所謂的“通才”,三分靠能力,七分靠迷信。這迷信是人們對于成功人士能力可以“平移”的迷信 :誤認為他們的能力放之四海而皆準,放到其他領域里也一樣適用。這年頭馬云成了首富,依據網絡上轉發馬云語錄的速度,他不僅僅是馬云,也是馬伯庸。我們還要感謝一下加德納發明的多元智能一說,他起碼讓人質疑一個抽象的“聰明”(或曰智能)的存在,使得這種平移的信念,開始被人懷疑。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在甲領域慣使長槍的人,若以為他到了乙領域抄起一把短劍也所向披靡,不過是迷信。這迷信有很大的魔力:牛人們做出什么爛事,都會有人叫好。叫好的人或是對自己判斷不夠自信,或是害怕被人斥為狹隘,于是選擇追捧。總得有小孩說一聲:皇帝身上什么也沒穿。

受眾對于馮唐身上光環的盲目崇拜,使得他誤認為自己進入了自由王國,干啥啥成,“上手幾個月可以粗通,干了兩三年可以小成,磨礪七八年成干將。”我不認為婦科或管理專家稍作包裝,拿本書翻譯一下,插入若干段子,就可以成為好翻譯。

馮的文字我一樣不喜歡,說白了它不過是故作姿態的混搭和擺酷。那些所謂的人生洞察,是喝醉了酒又上了一通微博后發出的囈語,中間夾雜了幾里外就能聞出來的雞湯方便面的味道,例如:“這種態度里面滿滿的是自信、樂觀、順應、坦然。既然生為一朵花,那就別總想著最好是生為一朵花、一棵草、還是一棵樹,對你而言,成為一朵花就是最好的。”

馮唐對于翻譯的感悟也是胡話而不是人話。“另一種翻譯風格可以更貼近現代詩,可以更繚繞。”“《飛鳥集》似乎太軟了”, “泰戈爾太軟了”, “有些作者表面看著溫軟”,“在尋找押韻的過程中,我越來越堅信,押韻是詩人最厲害的武器。有了押韻,詩人就可以征服世界去了。”李白斗酒百篇,好歹留下來了一些膾炙人口的經典。馮唐“放一瓶紅酒放在手邊,又能多翻譯好幾首詩了。”不過是東施效顰。“戶外譯詩”也好,“超簡詩歌”也好,管你多少標簽放出來,照舊是矯揉造作外加無知無畏,讓真正詩歌或翻譯愛好者厭惡而已。

“有些時候,一些妄念莫名奇妙地升起。你知道是妄念,但是你不知道這些妄念為什么升起,也不知道這些妄念會到哪里去。多數時候,你無法阻止妄念升起,就像你無法阻止你的屎意和尿意。多數時候,你也不應該被這些妄念挾持,做出無數后悔的事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么嗎?是讀者魯鈍,還是他根本就不想好好說些人話?

看馮唐談翻譯,我感覺似曾相識。我碰巧在麥肯錫做過翻譯,工作的對象就是像馮唐這樣的顧問。我工作的短短幾個月發現,不少管理顧問雖號稱托福滿分,在這里那里求學,學歷一堆,但不少人兩種語言都很糟糕,常常中文中夾雜英文,英文中夾雜中文,不倫不類。不僅我受不了,其他翻譯也抱怨這幫人文字的惡劣。我自己后來受不了他們糟糕的中英文,不想浪費大好光陰去翻譯那些本不值得一翻的文字,沒多久辭職了。

好不容易咨詢界出了個能寫點的馮唐,又被捧上天。本質上他的文字里透露的還是那種管理顧問的小伎倆:讓人把黑話當成神話。顧問們可以把用學歷和綠卡等身份裝點起來的簡歷,和“不知道這個概念中文怎么說”的中英混雜文字,糊弄沒見過多少世面的客戶。今日馮唐,換了面具(也稱“褲襠”),讓“鼠尾草”、“薰衣草”、紅酒這些小資元素堆積如山,好去震撼文藝青年。管你是在加州還是徐州,在戶外還是室內,喝的是紅酒還是老白干,糟糕的翻譯就是糟糕的翻譯。在其他行當再怎樣,無法直接兌換為翻譯的本領。不要以為翻譯不是行當,沒有什么“金線”,誰都可以來糟蹋。

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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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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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s On 泰戈爾《飛鳥集》:夏天的飛鳥,秋天的黃葉

  1. 好幾沒看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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