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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美之名,重讀達爾文

2014-08-15 . 閱讀: 3,416 views

文/苗德歲

在世界經典著作中,達爾文的《物種起源》是少有的(如果不是僅有的話)一部跨越科學和人文兩大領域的巨著。不像有些科學元典到如今僅有少數專家們還在研讀,《物種起源》則是一部常讀常新的“大眾”讀物,出版150多年來,一直經久不斷地被印行、翻譯成各種語言、為大家閱讀甚至于激烈辯論。單就中譯本來說,就有很多版本仍在市面上發行,我所翻譯的譯林版(2013),不僅是回歸為當今學界所推重的初始版本(第二版),而且使用的是半文半白的漢語,試圖反映相應的維多利亞時代英語的特點,以及著力再現該書的文學性。這種在譯界被稱為功能對等的嘗試,自然是見仁見智,還要誠請方家教正。

不少人或許有過這樣的經歷,即多次試圖閱讀《物種起源》,卻又多次中途放棄,甚至于看不了幾頁就欲 “讀”還休。如果說是由于譯本質量不高的話,那么我可以告訴大家,母語是英語的人在讀該書的英語原著時,也常常會有這樣的經歷。為什么呢?因為《物種起源》原本就不是一本好讀的書,更不是一本消遣的書,它像瓦格納的長達數小時的歌劇一樣,需要你從頭至尾的耐心和專注,這樣一來,經過劇中的高潮迭起,及至達到劇末最高峰時,你突然領悟到:哇噻,這幾個小時真的沒有白坐哦!因此,我勸那些只想欣賞貝多芬的“贈愛麗絲”那樣的鋼琴小品的朋友,請放下你手中的《物種起源》——這本書需要你用初戀中的那種青澀、真誠、追求、執著與專情來讀。

首先,達爾文寫這本書不只是給專家們看的,他旨在說服所有的人。甚至于有研究者指出,達爾文非常希望他的父親和舅舅兼岳父能喜歡這本書,因為畢竟是他們提供了他寫作此書的雄厚的經濟實力(盡管他們最后都沒有等到《物種起源》的面世)。因此,他不能把該書寫成學術專著,盡管他有這個能力(如他的藤壺專著)。其次,他深知不尋常的理論要有不尋常的證據,方能令人信服,因此,在書中他要列舉無數方方面面的證據。那么,如何把千頭萬緒的證據以及他稱之為“一部長篇的論爭”的全書,用講故事的手法、引人入勝地組織在一起,達爾文是煞費苦心的。不特此也,他憑借自己對彌爾頓和莎士比亞文筆的熟稔,在結構和修辭上都采用了文學手法。《物種起源》與狄更斯的《雙城記》同年在倫敦出版,均為當年的暢銷書!

從結構上講,《物種起源》除了開頭的《緒論》與結尾的《復述與結論》,由13章組成,可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包括頭四章,達爾文用來介紹他的理論,類似于開庭陳述;接下來五章,是化解他的理論可能會遭遇的詰難;在第三部分的四章中,他像律師出庭辯論那樣一一出示支持他理論的證據。他就好像推理偵探波羅那樣,運用嚴密的邏輯和各種修辭手段,來說服讀者。因此,我們閱讀《物種起源》時,不能當做學術專著來讀,要當偵探推理小說來讀,如果遇到什么懸念,要耐心讀下去——“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下面我將援引書中的少許精彩片段,以展示達爾文的文學造詣。首先,請看書中對生物之間協同適應的描述:

“我們目睹這些美妙的協同適應,在啄木鳥和檞寄生中,最為清晰;僅僅略遜于如此清晰的,則見于附著在哺乳動物毛發或鳥類羽毛上的最低等的寄生蟲、潛水類的甲殼蟲的結構、隨微風飄蕩的帶有冠毛的種子;簡言之,我們看到這些美妙的適應無處不在,在生物界隨處可見。”【譯林版(下同)第50-51頁】

達爾文在此處用了兩個“美妙的”形容詞來修飾生物“適應”性,他想讓讀者們在領悟大自然無與倫比的美妙和富饒的同時,也要理解這種美麗屬于生物界的每一個成員(以及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不管其表面看起來是像鳥類羽毛那樣美麗,抑或像寄生蟲或甲殼蟲那樣“不起眼”。

還有全書最后一段的開頭對生物多樣性的“白描”:

“凝視紛繁的河岸,覆蓋著形形色色茂盛的植物,灌木枝頭鳥兒鳴囀,各種昆蟲飛來飛去,蠕蟲爬過潮濕的土地……”(第389頁)

他對生存斗爭的描述,則采用了“反直覺” (counterintuitive)的手法:

“我們目睹自然界外表上的光明和愉悅,我們常常看到食物的極大豐富;我們卻未注意到或是遺忘了那些在我們周圍安閑啁啾的鳥兒,大多均以昆蟲或種子為食的,因而它們在不斷地毀滅著生命;我們抑或忘記了這些唱歌的鳥兒,或它們下的蛋,或它們的雛鳥,也多被鷙鳥和猛獸所毀滅;我們亦非總能想得到,盡管眼下食物很豐富,但并非每年的常年四季都是如此豐富的。”(第52頁)

請看他用“擬人”的手法對自然選擇的描述:

“也可用隱喻的言語來說,自然選擇每日每刻都在滿世界地審視著哪怕是最輕微的每一個變異,清除壞的,保存并積累好的;隨時隨地,一旦有機會,便默默地、不為察覺地工作著,改進著每一種生物跟有機的與無機的生活條件之間的關系。我們看不出這些處于進展中的緩慢變化,直到時間之手標示出悠久歲月的流逝。然而,我們對于久遠的地質時代所知甚少,我們所能看到的,只不過是現在的生物類型不同于先前的類型而已。”(第68頁)

他對生命之樹理論的描述中,所用的比喻和隱喻以及處理文字的聲韻和節奏的老道,不輸于任何一位維多利亞時代的文豪:

“同一綱中的所有生物的親緣關系,有時已用一株大樹來表示。我相信這一比擬在很大程度上道出了實情。綠色的、生芽的小枝可以代表現存的物種;往年生出的枝條可以代表那些長期以來先后滅絕了的物種。在每一生長期中,所有生長著的小枝,都試圖向各個方向分枝,并試圖壓倒和消滅周圍的細枝和枝條,正如物種以及物種群在生存大戰中試圖征服其他物種一樣。主枝分為大枝,再逐次分為越來越小的枝條,而當此樹幼小之時,主枝本身就曾是生芽的小枝;這種舊芽和新芽由分枝相連的情形,大可代表所有滅絕物種和現存物種的層層隸屬的類群分類。當該樹僅是一株矮樹時,在眾多繁茂的小枝中,只有那么兩三個小枝得以長成現在的大枝并生存至今,支撐著其他的枝條;生存在遙遠地質年代中的物種也是如此,它們之中極少能夠留下現存的、變異了的后代。自該樹開始生長以來,許多主枝和大枝都已枯萎、折落;這些失去的大小枝條,可以代表那些未留下現生后代而僅以化石為人所知的整個的目、科及屬。誠如我們偶爾可見,樹基部的分叉處生出的一根細小柔弱的枝條,由于某種有利的機緣,至今還在旺盛地生長著;同樣,我們偶爾看到諸如鴨嘴獸或肺魚之類的動物,通過親緣關系,在某種輕微程度上連接起生物的兩大分枝,并顯然因為居于受到庇護的場所,而幸免于生死搏斗。由于枝芽通過生長再發新芽,這些新芽如若生機勃勃,就會抽出新枝并蓋住周圍很多孱弱的枝條。 所以,我相信這株巨大的‘生命之樹’的代代相傳亦復如此,它用殘枝敗干充填了地殼,并用不斷分杈的、美麗的枝條裝扮了大地。”(第104頁)

而最為頻繁引用的書末這句話,簡直是神來之筆:

“生命及其蘊含之力能,最初由造物主注入到寥寥幾個或單個類型之中;當這一行星按照固定的引力法則持續運行之時,無數最美麗與最奇異的類型,即是從如此簡單的開端演化而來、并依然在演化之中;生命如是之觀,何等壯麗恢弘!”(第389頁)

記得著名達爾文學者喬治?萊文曾發過此番高論:如果讓我們來評選19世紀最重要的英語文學作品的話,恐怕不會是狄更斯和喬治?艾略特的小說,也不會是華茲華斯的詩歌,而是達爾文的《物種起源》!我想,不管你同不同意萊文的這一觀點,但美國作家亞當?高普尼克所描述他初讀《物種起源》時的情景,卻至少令我感同身受:

“我是在夏日的海灘上第一次讀《物種起源》的。……那就像打了一針維多利亞幻覺劑,眼前的整個世界突然活躍起來,一切都開始移動,以至于沙灘上海鷗和磯鷂之間的相像,突然變得不可思議般地活泛起來,變成了一個躁動整體的一部分,鳥類的巨型蜥蜴遠祖們,宛若幽靈一般縈繞在它們的上空。先前看似一成不變的孤寂的海洋和沙灘,募然復活,融入到無盡的變化和運動之中。這是一本讓整個世界顫動的書。”(Adam Gopnik, 2009, “Angels and Ages”, ?p.9)

我幾年前看到這里時曾思忖:倘若我今生今世未把《物種起源》從頭至尾至少讀了一遍的話,那么真可說是枉在世上走一遭了。昨天,當我重讀這段文字時,對譯林出版社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感謝她給了我一次對《物種起源》做字斟句酌地深入研究的機會。

文章來自:果殼——以美之名,重讀達爾文

達爾文

Gaby D'Alessandro,via behance.net

左岸記:對于《物種起源》,知道這本書的人很多,但真正讀過它的人很少,因此能領悟其深刻思想和廣袤內涵的人也很少。在西方是如此,在中國可能更甚。從嚴復先生開始的對達爾文進化論的通俗性傳播,一方面使得中國成為世界上對進化論接受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另一方面也使很多國人對進化論一知半解、不求甚解,甚至道聽途說、以訛傳訛,鮮有繼承和發展。例如,人是由猴子變來的說法幾乎連沒怎么上過學的老百姓也可能知道,可是這種說法中的錯誤,即使中國當代最頂尖大學里的一些教授也并不知曉,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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